琼林苑的蒸汽裹着米香扑来时，便不由得想起那两栋透着旧气，颇有神秘的矮房——不曾亲见九平方，却从老教师的絮语里焐热了模样。想那墙皮，该早褪成了暗灰，像浸过岁月的账本纸，靠品字楼这边一栋是两层，近问山居这边一栋是三层。房间疏疏落落，不多也不大，每间方方正正的九平米，盛着比米香更沉的东西，嵌在黄石当年的暮色里，比砚台还压手。据说住过的人，都引以为傲，如今多是校园里的风流人物。

八十年代初，学校已具雏形，百十位教师陆续赶来，留校的青年也多了，九平方便成了这群教书人的巢——一楼住的是拖家带口的已婚教师，二楼、三楼则栖着单身汉，多是那时不太好找媳妇的男青年。每间房都逼仄，像口小匣子，推门先蹭着石灰墙，右手是旧课桌改制的书桌，腿短就垫半块青砖；对过的木板床旁也立张桌，桌角堆的专业书比砖头还实。桌与床之间，仅容一人侧身。侧过缝隙去指节敲墙，背面九平方的人，听得真真响。15瓦的电灯泡悬在梁上，光淡得像蒙了层纱，却够照见讲义上的字，和教师们熬得发红的眼仁——夜里改作业、啃专著是常态，有人把闹钟拨到凌晨四点半，怕耽了功夫；有人啃外文文献，字典翻得页脚卷边，铅笔批注密密麻麻爬满纸页。摇头扇是稀罕物，多数人攥着蒲扇，扇柄摇得发酸，热风掀着稿纸——倒比闷着强些，可没人停下笔。夏夜里的蚊子无处不钻，有人想出办法将脚泡在水桶里来防蚊，脚经常泡的发白发皱。昏黄里，全是伏案的影子，连呼吸都带着股钻劲。

邵达成书记总穿件洗薄的粗布褂，从行政楼走来时，裤脚常沾着泥。“煤气灶还好用？”他每进一间房都这么问，指尖划过桌沿的薄灰，目光却钉在桌上的手稿与磨秃的笔尖——那是青年教师熬夜修订的教案，红批比原文还密。房里摆不下，都在走廊做饭，栏杆边支着破凳子，架上煤气灶，谁家肉香飘远了，邻居就端着饭盆来“沾光”，烟火气里混着笑骂。有回梅雨季，邵书记抱来台行政楼换下的旧摇头扇，说是“给年轻人祛祛潮”，扇叶转着发晃，倒吹散了屋里的霉味，与熬夜的倦意。青年教师围上去，袖口还沾着粉笔灰，他摩挲着扇身：“九平方小，摆不开大桌，却能摆下教书的本分，更摆得下做学问的痴心。”

青年教师多是二十出头，床沿当书桌，膝盖摊着备课笔记，连扒两口饭的功夫都捧着书。教政治的啃《资本论》，字里画满红圈，眉批比正文还长；教中文的校勘古籍，蝇头小楷记了厚厚几册，指腹磨出薄茧；教物理的推演公式，演算纸堆得比课本高，地板缝里都塞着写满符号的纸片——后来校园里响当当的李教授、刘教授、石教授，当年都在这九平米里熬过夜。刘教授说，他第一本专著就写在床沿，每页都沾着蒲扇的风。学生时常揣着烤红薯来求教，皮剥在灶边暖得烫人，教师们咬两口就搁下，嘴巴解着惑，眼睛仍黏在书上。有姑娘说：“先生，我将来也来这儿教书。”政治教师没抬头，笔却顿了顿，墨点在纸上洇开，像粒凝了力的汗——是欣慰，也是同路人的共鸣。

自来水槽安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，是众人的洗菜池。清晨接水要排队，塑料桶磕碰着槽沿，声响传得远。邵书记常踩着晨光来，帮拎不动水桶的年轻人搭把手，水晃在桶里，溅湿他的鞋。有人见他蹲在槽边修水管，脊梁弯得像压弯的扁担，却笑：“这水甜，能泡出好茶。”后来才知，他把粮票省给家远的教师，自己就着咸菜啃馒头。九平方位置偏，清晨教师们在走廊上洗漱，抻着脖子，漱口水、洗脸水随手往下泼，倒成了独一份的景致。

夏夜最是活泛，苦日子里的乐子全在这儿，连热闹都掺着拼搏的味。走廊上摆着小板凳，教数学的讲勾股，教生物的说花草，萤火虫在人缝里飞，像点着的小灯。谁家炖了肉汤分着吃，搪瓷缸子传过来，嘴里嚼着肉，话头却总绕回教学的难处；谁备考卡了壳喊一声，隔壁数学老师就端茶过来，你讲我补，难题也便解了大半。有回暴雨，众人挤在一间房避雨，雨水渗进来积成水洼，政治系的青年指着月影笑：“看，再小的地方，也盛得下月亮。”他倒因此比同事较早收获了爱情。灶上的水还温着，蒸汽混着笑谈，暖了一屋人。

冬天最难捱，湿冷刺骨。手冻得握不住笔，就凑到炉边烤烤再写，指节冻裂渗出血，裹块布条接着熬；有人怕困，就用冷水洗脸，冻得一激灵，接着改论文到天明。一群人围炉而坐，脚边堆着作业，嘴里论着教案，手僵了就搓搓，倒不觉得苦——心里有光，寒夜也成了踏脚石。

如今九平方早拆了，砖砾该是埋进了琼林苑的地基，连碎砖都带着当年的温度。老教师口中的15瓦灯光、金贵的摇头扇、灶边的红薯皮，却没随砖砾烂去。前日清晨散步，听见几位老教授们说九平方，他们眼里的光，该是和当年那屋里的灯，一个模样。

风卷着米香掠过，才忽然彻悟老教师们说的“精神”是什么。九平方从不只是栋房子，它是挑灯夜读的笔，是传着热汤的盆，是年轻人眼里不灭的光——那些在苦里熬出的韧，在乐里攒出的暖，养出了名师，也留住了初心。这些东西，拆不掉，磨不灭，会随着教书人的粉笔灰，落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，长成新的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