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亲历的一次教学过程看“学学半”

发布者:档案馆发布时间:2026-03-25浏览次数:10

 “学学半”本是《古文尚书·兑命》中的一句话,后来被《礼记·学记》第三节作为理论中的核心例证加以引用:

 虽有嘉肴,弗食不知其旨也;虽有至道,弗学不知其善也。是故学然后知不足,教然后知困。知不足,然后能自反也;知困,然后能自强也。故曰:

 教学相长也。《兑命》曰:“学学半。”其此之谓乎!

 “学学半”第一个“学”字,古代的注释家都认为应该读成“敩”字,即读成“效”的音,当作“教”的意思讲。《古文尚书》的原文本来就是写作“敩学半”的。“半”是约数,犹言“部分”,不是精确地表示数量的二分之一。

 “学学半”的第一个“学”据上即“敩”字,是施教于人的意思;第二个“学”则用的是常义,即学习、自修的意思。“施教”和“自修”,主体可以是同一个人,很显然,这句话是针对教师说的,而不是合师生之教与学说的。汉郑玄注:“言学(敩)人乃益己之学半。”意思是,一个教师,教人所获和自修所得,各是自己学问的一半。这说明,“学学半”是指教中又有学的单方面的活动,蕴含着教与学不可分离的意思。

 《学记》是世界历史上最早论述教育和教学的专著,内容涉及教育和教学的方方面面。《学记》要求教师具有广博的知识,说“记问之学,不足以为人师,必也其听语乎!”意思是只靠事先备好的课,然后照本宣科,是当不好老师的,做一名合格的老师,必须具备广博的知识基础,精通自己所教授的专业知识,做到博大精深,随时能够回答学生提出的问题。而要如此,需要终身学习,更新自己的知识结构。关于学习的途径,《学记》首次提出“学学半”即教学相长的命题,要求教师一方面要自身不断地向书本学习,一方面又要向教学实践学习。向书本学习,可以积累自己的知识,这是自我提高的重要途径,而通过教学实践,也可以收到学习的效果。这是由于,在教学实践中,能够发现还有给学生讲不明白的地方,即“知困”,“知困然后能自强”, 能鞭策自己,自强不息,不断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。总之,“学学半”的理念告诉人们,教导他人也是提升自己的好方法,下面拟就这一意义谈一下我在一次教学的过程中对“学学半”的体验。

 湖北省语言学会第十届年会是1998年11月份在黄石举行的。这届年会由我校(当时还称为院)文学院(当时还称为中文系)主办。与会的有一些语言学学者。当时的中文系利用这次机会请一些专家来给本科生、研究生作一些学术报告。第一位报告人是华中师范大学的邢福义教授。报告的题目是《如何学习搞学术研究》。在报告中,邢教授为了启发学生思考问题,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,说在现在,“口”与“嘴”算是同义词,它们在口语中常常可以互换,例如“含在口中”可以说成“含在嘴里”。但是在有的地方却不能换,比方说,“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”,就不能说成“是他亲嘴告诉我的”,因为这不仅不符合习惯,而且还可能引起误会,以为是他亲嘴的时候告诉我的。还有,我要告诉别人什么菜好吃,为了证明其真实性,可以说“我亲口品尝过”,也不能说成“我亲嘴品尝过”,这是为什么?邢教授推出这样的疑问,是要大家在学习的时侯多多留心事实,勤于思考,至于问题本身应该如何回答,他并没有说。

 对邢先生在报告中提出的问题,我听着听着也很感兴趣,但苦于一时难以明其子丑寅卯,也只能于无奈之中,暂时以不了了之。

 报告会散场,正走出大厅时,碰到了两个熟识的学生,我同他们搭讪:“刚才邢教授提出的问题,你们想了没有?回去好好想一下呀!”他们没有回答,只是相视一笑,然后消失在人流之中。

 隔了几日,在一座教学楼的走廊上又偶然碰上了这两位学生。瞧见我之后,学生甲兴冲冲地走上前来,说:“老师,您上次说的邢教授提出的问题,如何回答,我想到了一点。您在给我们讲《训诂学》时,不是讲到训释方法‘义界’吗?您当时给‘义界’举了一个例子,《说文》:‘口,人所以言食也。’并称赞这个定义是极其精确恰当的。这就对了,‘口’是人用来说话和吃饭的器官,所以讲人说话的时候要用‘口',讲人吃东西的时候也要用‘口’。只是……”学生乙接过话头,“但是,我们弄不明白的是,‘嘴’也是说话和吃饭的呀!怎么有的时候就不能说‘嘴’呢?”我说,“问题不还是没有解决吗?不过你们的思索还是有进展的,对我也有启发。慢慢来,让我们继续琢磨下去吧。”学生甲听了之后, 挠挠头,赧然一笑,带着学生乙走进教室里去了。

 他们离开之后,我独自沉吟了半天:我说学生没有解决问题,其实我自己心中也是茫然一片,心想得好生琢磨琢磨。“口”这个词其意义古今基本没有什么变化,要回答邢先生的问题,关键在“嘴”字上。那么,“嘴”这个词从古及今其意义又有哪些款曲呢?后来,经过一番考察和探究,得出了一些认知,现将得出的认知及其依据叙述如下:

 《说文》:“觜,鸱旧头上角觜也。”段玉裁注:“角觜,‘萑’下云‘毛角’是也。毛角,头上毛有似角者也。毛角锐,凡羽族之咮锐,故鸟咮曰觜。俗语因之凡口皆曰觜。”《说文通训定声》“觜”字下:“(鸱旧)顶有毛似角。鸟咮锐如角,故曰觜。移以称人,俗字作嘴。”以上训释是说,“嘴”本作“觜”,“觜”是指猫头鹰头上的毛角。因为毛角是尖的,鸟嘴也是尖的,所以引申也指鸟嘴。后来“移以称人”,也指人的嘴巴。在鸟嘴人嘴的意义上,后来写作“嘴”。

 不难看出:“觜(嘴)”由“毛角”引申为“鸟咮”,其途径是从形状切入的,“毛角锐,凡羽族之咮锐,故鸟咮曰觜”;而“觜(嘴)”由“鸟咮”引申为“人的嘴巴”,其途径则是从功能上切入的,鸟有嘴可以啄食鸣叫,人有嘴可以吃饭言语,二者相类。

 如果把“嘴”的“形状、部位”叫做“体”,“功能、作用”叫做“用”,则上边的引申,前者可以说是从“体”切入的,后者可以说是从“用”切入的。

 “嘴”作为鸟嘴的时候,有“体”有“用”,“体”是指鸟身上像角的部分;“嘴”作为人嘴的时候,也有“体”有“用”,“体”也是指人身上的一个特定的地方。那么,“嘴”在人体上究竟指哪一部分?参用章炳麟《新方言》的说法就是指“口围”。《新方言·释形体》:

 《说文》:“䩉,颊也。”“辅,人颊车也。”……今扬州、安庆皆谓颊为辅,音如巴。直隶、山东、浙江、江南、江西、湖北、湖南皆谓口围为嘴辅,音如巴。浙之杭州、绍兴……谓唇为嘴唇辅。……凡言胡下者,通谓之下辅,读为杷。辅读为巴为杷者,古无轻唇,鱼模生麻,遂为巴杷等音。

 从《新方言》的说法,我们明确了这么两点:

 (一)“䩉”是面颊的意思,由于“䩉”“辅”同音同义,到后来只写作“辅”。“辅”古音读如“巴”,在今天的口语中,当它当作“面颊”的意思讲时,仍然读作“巴”。

 (二)“嘴”与“辅”连用构成联合式合成词“嘴辅”。“嘴辅”的声音念“嘴巴”。“嘴辅”的意思是“口围”,亦即是指人脸上唇及周边的部位。

 联合式合成词的构成是同义连用,由此可知,“嘴”作为“嘴辅”中的一个词素,当然也是指人脸唇及周边的部位的。“嘴”作为这种意义,不仅与“辅”构成合成词,还能构成其他的合成词,如“嘴脸”(联合式)、“掌嘴”(支配式)等。

 又,“嘴辅”一语在近代的书面上一般是写作“嘴巴”的。“嘴巴”从前可能主要是指人脸的部位,1947年版的《国语辞典》“嘴巴”条只说:“面颊之俗称,俗谓批颊曰打嘴巴。”可见“嘴”在从前也可能主要是指人脸部位的。

 有了以上的认识,要回答华中师大邢教授的问题就不难了。“亲口告诉”和“亲口品尝”中的两个“亲口”,一个是关于说话的,一个是关于进食的,它们分别是“告诉”和“品尝”的状语,两个“口”字的含义都是有涉于某种功能,而“亲嘴”一语,由于约定俗成,“嘴”字只表示部位,即只表示“体”,而不涉于功能,即不涉于“用”,所以不能与两个“亲口”的“口”字互换。同样的道理,“嘴脸”不能说成“口脸”,因为“嘴脸”是指人的面目,是一种可见的外部,而口腔则不能外现;“掌嘴”不能说成“掌口”,因为打嘴巴是打在脸上的,而不是打到口内。

 在一次课堂教学中,我缘于一个教学内容的讲解,提到了邢福义先生这个在报告会上提出的问题,并顺便把我就这个问题的研究所得讲了出来。我讲这个问题,目的也和邢先生一样,是启发大家在学习过程中多留心事实,勤于思考。我讲着讲着,大家听得兴趣盎然,讲完之后,学生们的眼神,一片清风朗月,收到了很好的教学效果。此时,我还不禁乘兴谐谑了一把,说,“同学们,记住了吗?以后不能把‘亲嘴’说成‘亲口’,把‘亲口’说成‘亲嘴’哦!”说完引得全场哈哈大笑,并报以热烈的掌声。

 上述教学过程,说明教师在教学中教导他人也是自我学习的重要组成部分,教师通过教学深化了知识,获得了新知,教和学形成了双向促进的良性循环,体现了古代教育哲学中“学学半”的辨证思想。这一思想在现代教育教学中仍然起着积极的作用。

 

 (备注:摘自《银龄丹心续华章》离退休教职工教育主题征文集,作者:万世雄)